木心經典散文

2017-09-29 心經

  散文素有“美文”之稱,它除了有精神的見解、優美的意境外,還有清新雋永、質樸無華的文采。下面就是小編整理的木心經典散文,一起來看一下吧。

  木心經典散文篇一

  孩子的知識圈,應是該懂的懂,不該懂的不懂,這就形成了童年的幸福。我的兒時,那是該懂的不懂,不該懂的卻懂了些,這就弄出許多至今也未必能解脫的困惑來。

  不滿十歲,我已知“寺”、“廟”、“院”、“殿”、“觀”、“宮”、“庵”的分別。當我隨著我母親和一大串姑媽舅媽姨媽上摩安山去做佛事時,山腳下的“玄壇殿”我沒說什么。半山的“三清觀”也沒說什么。將近山頂的“睡獅庵”我問了:

  “就是這里啊?”

  “是啰,我們到了!”挑擔領路的腳夫說。

  我問母親:

  “是叫尼姑做道場啊?”

  母親說:

  “不噢,這里的當家和尚是個大法師,這一帶八十二個大小寺廟都是他領的呢。”

  我更詫異了:

  “那,怎么住在庵里呢?睡獅庵!”

  母親也愣了,繼而曼聲說:

  “大概,總是……搬過來的吧。”庵門也平常,一入內,氣象十分恢宏:頭山門,二山門,大雄寶殿,齋堂,禪房,客舍,儼然一座尊榮古剎,我目不暇給,忘了“庵”字之謎。

  我家素不佞佛,母親是為了祭祖要焚“疏頭”,才來山上做佛事。“疏頭”者現在我能解釋為大型經懺“水陸道場”的書面總結,或說幽冥之國通用的高額支票、贖罪券。陽間出錢,陰世受惠——眾多和尚誦經叩禮,布置十分華麗,程序更是繁縟得如同一場連本大戲。于是燈燭輝煌,香煙繚繞,梵音不輟,卜晝卜夜地進行下去,說是要七七四十九天才功德圓滿。當年的小孩子,是先感新鮮有趣,七天后就生煩厭,山已玩夠,素齋吃得望而生畏,那關在庵后山洞里的瘋僧也逗膩了。心里兀自抱怨:超度祖宗真不容易。

  我天天吵著要回家,終于母親說:

  “也快了,到接‘疏頭’那日子,下一天就回家。”

  那日子就在眼前。喜的是好回家吃葷、踢球、放風箏,憂的是駝背老和尚來關照,明天要跪在大殿里捧個木盤,手要洗得特別清爽,捧著,靜等主持道場的法師念“疏頭”——我發急:

  “要跪多少辰光呢?”

  “總要一支香煙工夫。”

  “什么香煙?”

  “喏,金鼠牌,美麗牌。”

  還好,真怕是佛案上的供香,那是很長的。我忽然一笑,那傳話的駝背老和尚一定是躲在房里抽金鼠牌美麗牌的。

  接“疏頭”的難關捱過了,似乎不到一支香煙工夫,進睡獅庵以來,我從不跪拜。所以捧著紅木盤屈膝在袈裟經幡叢里,渾身發癢,心想,為了那些不認識的祖宗們,要我來受這個罪,真冤。然而我對站在右邊的和尚的吟誦發生了興趣。

  “……唉吉江省立桐桑縣清風鄉二十唉四度,索度明王侍耐唉噯啊唉押,唉噯……”

  我又暗笑了,原來那大大的黃紙折成的“疏頭”上,竟寫明地址呢,可是“二十四度”是什么?是有關送“疏頭”的?還是有關收“疏頭”的?真的有陰間?陰間也有緯度嗎……因為胡思亂想,就不覺到了終局,人一站直,立刻舒暢,手捧裝在大信封里蓋有巨印的“疏頭”,奔回來向母親交差。我得意地說:

  “這疏頭上還有地址,吉江省立桐桑縣清風鄉二十四度,是寄給閻羅王收的。”

  沒想到圍著母親的那群姑媽舅媽姨媽們大事調侃:

  “哎喲!十歲的孩子已經聽得懂和尚念經了,將來不得了啊!”

  “舉人老爺的得意門生嘛!”

  “看來也要得道的,要做八十二家和尚廟里的總當家。”

  母親笑道:

  “這點原也該懂,省縣鄉不懂也回不了家了。”

  我又不想逞能,經她們一說,倒使我不服,除了省縣鄉,我還能分得清寺廟院殿觀宮庵呢。

  回家啰!

  腳夫們挑的挑,掮的掮,我跟著一群穿紅著綠珠光寶氣的女眷們走出山門時,回望了一眼——睡獅庵,和尚住在尼姑庵里?庵是小的啊,怎么有這樣大的庵呢?這些人都不問問。

  家庭教師是前清中舉的飽學鴻儒,我卻是塊亂點頭的頑石,一味敷衍度日。背書,作對子,還混得過,私底下只想翻稗書。那時代,尤其是我家吧,連唐詩宋詞也不準上桌,說:“還早。”所以一本《歷代名窯釋》中的兩句“雨過天青云開處,者般顏色做將來”,我就覺得清新有味道,瑯瑯上口。某日對著案頭一只青瓷水盂,不覺漏了嘴,老夫子竟聽見了,訓道:“哪里來的歪詩,以后不可吟風弄月,喪志的呢!”一肚皮悶瞀的怨氣,這個暗躉躉的書房就是下不完的雨,晴不了的天。我用中指蘸了水,在桌上寫個“逃”,怎么個逃法呢,一點策略也沒有。呆視著水漬干失,心里有一種酸麻麻的快感。

  我怕作文章,出來的題是“大勇與小勇論”,“蘇秦以連橫說秦惠王而秦王不納論”。現在我才知道那是和女人纏足一樣,硬要把小孩的腦子纏成畸形而后已。我只好瞎湊,湊一陣,算算字數,再湊,有了一百字光景就心寬起來,湊到將近兩百,“輕舟已過萬重山”。等到卷子發回,朱筆圈改得“人面桃花相映紅”,我又羞又恨,既而又幸災樂禍,也好,老夫子自家出題自家做,我去其惡評謄錄一遍,備著母親查看——母親閱畢,微笑道:“也虧你胡謅得還通順,就是欠警策。”我心中暗笑老夫子被母親指為“胡謅”,沒有警句。

  滿船的人興奮地等待解纜起篙,我忽然想著了睡獅庵中的一只碗!

  在家里,每個人的茶具飯具都是專備的,弄錯了,那就不飲不食以待更正。到得山上,我還是認定了茶杯和飯碗,茶杯上畫的是與我年齡相符的十二生肖之一,不喜歡。那飯碗卻有來歷——我不愿吃齋,老法師特意贈我一只名窯的小盂,青藍得十分可愛,盛來的飯,似乎變得可口了。母親說:

  “畢竟老法師道行高,摸得著孫行者的脾氣。”

  我又誦起:“雨過天青云開處,者般顏色做將來。”母親說:

  “對的,是越窯,這只叫夗,這只色澤特別好,也只有大當家和尚才拿得出這樣的寶貝,小心摔破了。”

  每次餐畢,我自去泉邊洗凈,藏好。臨走的那晚,我用棉紙包了,放在枕邊。不料清晨被催起后頭昏昏地盡呆看眾人忙碌,忘記將那碗放進箱籠里,索性忘了倒也是了,偏在這船要起篙的當兒,驀地想起:

  “碗!”

  “什么?”母親不知所云。

  “那飯碗,越窯夗。”

  “你放在哪里?”

  “枕頭邊!”

  母親素知凡是我想著什么東西,就忘不掉了,要使忘掉,唯一的辦法是那東西到了我手上。

  “回去可以買,同樣的!”

  “買不到!不會一樣的。”我似乎非常清楚那夗是有一無二。

  “怎么辦呢,再上去拿。”母親的意思是:難道不開船,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不可能,不必想那碗了。

  我走過正待抽落的跳板,登岸,坐在系纜的樹樁上,低頭凝視河水。

  滿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顧,繼而一片吱吱喳喳,可也無人上岸來勸我拉我,都知道只有母親才能使我離開樹樁。母親沒有說什么,輕聲吩咐一個船夫,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襖三腳兩步飛過跳板,上山了。

  杜鵑花,山里叫“映山紅”,是紅的多,也有白的,開得正盛。摘一朵,吮吸,有蜜汁沁舌——我就這樣動作著。

  船里的吱吱喳喳漸息,各自找樂子,下棋、戲牌、嗑瓜子,有的開了和尚所賜的齋佛果盒,叫我回船去吃,我搖搖手。這河灘有的是好玩的東西,五色小石卵,黛綠的螺螄,青灰而透明的小蝦……心里懊悔,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這么長的時間。

  鷓鴣在遠處一聲聲叫。夜里下過雨。

  是那年輕的船夫的嗓音——來啰……來啰……可是不見人影。

  他走的是另一條小徑,兩手空空地奔近來,我感到不祥——碗沒了!找不到,或是打破了。

  他憨笑著伸手入懷,從斜搭而系腰帶的棉襖里,掏出那只夗,棉紙濕了破了,他臉上倒沒有汗——我雙手接過,謝了他。捧著,走過跳板……

  一陣搖晃,漸聞櫓聲唉乃,碧波像大匹軟緞,蕩漾舒展,船頭的水聲,船梢搖櫓者的斷續語聲,顯得異樣地寧適。我不愿進艙去,獨自靠前舷而坐。夜間是下過大雨,還聽到雷聲。兩岸山色蒼翠,水里的倒影鮮活閃裊,迎面的風又暖又涼,母親為什么不來。

  河面漸寬,山也平下來了,我想把碗洗一洗。

  人多船身吃水深,俯舷即就水面,用碗舀了河水順手潑去,陽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我站起來,可以潑得遠些——一脫手,碗飛掉了!

  那碗在急旋中平平著水,像一片斷梗的小荷葉,浮著,氽著,向船后漸遠漸遠……

  望著望不見的東西——醒不過來了。

  母親出艙來,端著一碟印糕艾餃。

  我告訴了她。

  “有人會撈得的,就是沉了,將來有人會撈起來的。只要不碎就好——吃吧,不要想了,吃完了進艙來喝熱茶……這種事以后多著呢。”

  最后一句很輕很輕,什么意思?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可怕的預言,我的一生中,確實多的是這種事,比越窯的夗,珍貴百倍千倍萬倍的物和人,都已一一脫手而去,有的甚至是碎了的。

  那時,那浮氽的夗,隨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

  木心經典散文篇二

  坐長途公車從上海到烏鎮,要在桐鄉換車,這時車中大抵是烏鎮人了。

  五十年不聞鄉音,聽來乖異而悅耳,麻癢癢的親切感,男女老少怎么到現在還說著這種自以為是的話——此謂之「方言」。

  「這里剛剛落呀,烏鎮是雪白雪白了。」

  高亢清亮,中年婦女的嗓音,她從烏鎮來。站上不會有人在乎這句話,故鄉是專向我報訊的。我已登車,看不見這個報訊人。

  童年,若逢連朝紛紛大雪,宅后的空地一片純白,月洞門外,亭臺樓閣恍如銀宮玉宇。此番萬里歸來,巧遇花飛六出,似乎是莫大榮寵,我品味著自己心里的喜悅和肯定。

  車窗外,彌望桑地,樹矮干粗,分支處虬結成團,承著肥肥的白雪——浙江的養蠶業還是興旺不衰。

  到站,一下車便貪婪地東張西望。

  在習慣的概念中,「故鄉」,就是「最熟識的地方」,而目前我只知地名,對的,方言,沒變,此外,一無是處。夜色初臨,風雪交加,我是決意不尋訪舊親故友的,即使道途相遇,沒有誰能認出我就是傳聞中早已夭亡的某某,這樣,我便等于一個隱身人,享受到那種「己知彼而彼不知己」的優越感。

  在故鄉,食則飯店,宿則旅館,這種事在古代是不會有的。我恨這個家族,恨這塊地方,可以推想烏鎮尚有親戚在,小輩后裔在,好自為之,由他去吧,半個世紀以來,我始終保持這份世俗的明哲。

  迷茫中踅入一家規模不小的餐館,座上空空,堂倌過來招呼。

  「紅燒羊肉好 。」——好。

  「黑魚片串湯,加點雪里蕻。」——嗯,好。

  「酒,黃的還是白的。」——黃酒半斤。

  「熱一熱,要加糖 。」——要熱,不要糖。

  從前烏鎮冬令必興吃羊肉,但黑魚是不上臺面的,黃酒是不加糖的。

  越吃越覺得不是滋味,飯也免了,付賬之際問問附近有什么旅館,說隔壁幾步路就有一家,還干凈的。

  中國大陸的小城市,全是如此這般的宿夜處,無論你是個怎樣不平凡的人,一入這種旅館,也就整個兒平凡了。

  兩瓶熱水,溫的。

  側臉靠在冷枕上,我暗自通神:祖宗先人有靈,保佑我終于回來了,希望明天會找到老家,你們有什么話,就在今夜夢中對我說吧。

  半夜為寒氣逼醒,再也不能入睡,夢,沒有。窗簾的縫間,透露樓下的小運河,石砌幫岸,每置橋埠,岸上人家的燈火映落在黝黑的河水里,可見河是在流的,波光微微閃動,周圍是濃重的壓抑的夜色,雪已經停了。

  我諒解著:五十年無祭奠無饗供,祖先們再有英靈也難以繼存,魂魄的絕滅,才是最后的死。我,是這個古老大家族的末代苗裔,我之后,根就斷了,傲固不足資傲、謙亦何以為謙——人的營生,猶蜘蛛之結網,凌空起張,但必得有三個著點,才能交織成一張網,三個著點分別是家族、婚姻、世交,到了近代現代,普遍是從市場買得輕金屬三腳架,匆匆結起「生活之網」,一旦架子倒,網即破散。而對于我,三個古典的著點早已隨時代的狂風而去,摩登的輕金屬架那是我所不屑不敢的,我的生活之網盡在空中飄,可不是嗎,一無著點——肩背小包,手提相機,單身走在故鄉的陌生的街上。

  早晨還太早,街道幽暗,處處積雪水潭,我的`左鞋裂底,吱吱作響。

  寒風中冒出熱氣的無疑是點心店,而且照例是中年的店主,照例笑呵呵,照例豆漿粽子,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天色曦明,我得趕程「回家」。

  付錢時,硬幣中混著一枚美國生丁,店主眼尖,挑出來放在掌中端詳。

  「你是華僑吧?」

  「回來了!」

  「這樣早,有要緊事嗎?」

  「看看老家,不知在不在?」

  「你是烏鎮出生的呀?」

  「東柵頭!」

  「東柵,現在只有半條街,后半條一片野地了。」

  「那,財神灣呢?」

  「在,就到財神灣為止。」

  我掏褲袋,湊齊三個幣值不同的生丁,送給他玩玩,他歡喜不迭,我更其高興,是他證言了我將不虛此行。

  明清年間,烏鎮無疑是官商竟占之埠,兵盜必爭之地,上溯則梁朝的昭明太子蕭統在此讀書,斟酌《文選》。《后漢書》的下半部原本是在烏鎮發現的。唐朝的銀杏樹至今布葉垂蔭、蔥蘢可愛。烏鎮的歷代后彥,學而優則仕,仕而歸則商,豪門巨宅,林園相連,亭樹、畫舫、藏書樓……,尋常百姓也不乏出口成章、白壁題詩者,故每逢喜慶吊唁紅白事,賀幛挽聯掛得密密層層,來賓指指點點都能說出一番道理。騷士結社,清客成幫,琴棋書畫樣樣來得,而我,年年「良辰美景奈何天」,小小年紀,已不勝惆悵「賞心樂事誰家園」了。

  烏鎮人太文,所以弱得莫名其妙,名門望族的子弟,秀則秀矣,柔靡不起,與我同輩的那些公子哥兒們,明明是在上海北京讀書,嫌不如意,弗稱心,一個個中途輟學,重歸故里,度他們優裕從容的青春歲月,結婚生子,以為天長地久,世外桃源,孰料時代風云陡變,一夕之間,王孫末路,貧病以死,幾乎沒有例外。我的幾個表兄堂弟,原都才華出眾,滿腹經綸,皆因貪戀生活的旖旎安逸,株守家園,卒致與家園共存亡,一字一句也留不下來。

  過望佛橋,走一陣,居然就是觀音橋,我執著了方向感,可以自主地向我的「童年」走去。

  當年的東大街兩邊全是店鋪,行人摩肩接踵,貨物庶盛繁縟,炒鍋聲、鋸刨聲、打鐵聲、彈棉絮聲、碗盞相擊聲、小孩叫聲、婦女罵聲……,現在是一片雪后的嚴靜,毗連的房屋一式是上下兩層,門是木門,窗是板窗,皆髹以黑漆——這是死,死街,要構成這樣肅穆陰森的氛圍是不容易的,是非常成熟的一種絕望的儀式,使我不以為是目擊的現實,倒像是落在噩夢之中,步履虛浮地往前走,我來烏鎮前所調理好的老成持重的心境,至此驟爾潰亂了。

  這一段街景不是故物,是后來重修的「旅游」賣點,確鑒是「明式」,明朝江南市廛居宅的款式,然而那是要有粉墻翠枝紅燈青簾夾雜其中,五色裳服寶馬香車往來其間,才像個太平盛世,而現在是通體的黑,沉底的靜,人影寥落,是一條荒誕的非人間的街了。

  行到一個曲折處,我本能地認知這就是「財神灣」,原系東柵市民的游娛集散之地,木偶戲、賣梨膏糖、放焰口,都在這片小廣場上,現在竟狹隘灰漠,一派殘年消沉的晦氣。

  「請問,這里是財神灣吧?」

  「是呀。」須發花白的那叟相貌清癯。

  「怎么這樣小了呢?」

  「河泥漲上來,也不疏浚,越弄越小了。」

  「這里不是有爿香堂藥材店嗎?」我指指北面。

  「對,關掉了,早就關掉了,東柵已經沒有市面。」

  「那邊,他們在吃茶的地方,不是有一家很大的魚行嗎?」

  「魚行,魚行隔壁是肉莊。」

  「肉莊對面是刨煙作場。」

  「你是烏鎮人嗎?」

  「我生在這里,五十年沒有回來了。」

  「那你在哪里呢?」

  「在美國。」

  「你五十年前就到美國去了呀!」

  「不,十五年前才離開中國的。」

  為免那叟更深的盤問,便握手告別,轉身往回走。

  憑記憶,從灣角退二十步,應是我家正門的方位。

  可是這時所見的乃是一堵矮墻。

  原本正門開在高墻之下,白石鋪地,綠槐遮蔭,堅木的門包以厚鐵皮,布滿網格的銅饅頭,兩個獅首銜住銅環,圍墻頂端作馬鞍形的起伏,故稱馬頭墻,防火防盜,故又名封火墻。

  現實的矮墻居中有兩扇板門,推之,開了。

  大片瓦磚場,顯得很空曠,盡頭,巍巍然一座三開間的高屋,棟柱梁椽撐架著大屋頂,墻壁全已圮毀——我突然認出來了,這便是正廳,懸堂名匾額的正廳,楹聯跌落,主柱俱在……。

  廳后應是左右退堂,中間通道,而今也只見碎磚蒿萊。

  我神思恍惚,就像我是個使者,銜命前來憑吊,要將所得的印象回去稟告主人,這主人是誰呢?

  踏入污穢而積雪的天井,一枝猙獰的枯木使我驚詫,我家沒有這樣惡狠狠的樹的,我離去后誰會植此無名怪物,樹齡相當高了,四五十年長不到這樣粗的。

  東廂,一排落地長窗,朝西八扇,朝南是六扇,都緊閉著——這些細欞花格的長窗應是褐色的、光致的、玻璃通明的,而今長窗的上部蝕成了鐵銹般的污紅,下部被霉苔浸腐為燭綠,這樣的凄紅慘綠是地獄的色相,棘目的罪孽感——我向來厭惡文學技法中的「擬人化」,移情作用,物我對話,都無非是矯揉造作傷感濫調,而此刻,我實地省知這個殘廢的,我少年時候的書房,在與我對視——我不肯承認它就是我往昔的嫏嬛寶居,它堅稱它曾是我青春的精神島嶼,這樣僵持了一瞬間又一瞬間……,整個天井昏昏沉沉,我站著不動,輕輕呼吸——我認了,我愛悅于我的軟弱。

  外表剝落漫漶得如此丑陋不堪,頑強支撐了半個世紀,等待小主人海外歸省。

  因為我素來不敢「擬人化」的末技,所以這是我第一次采用,只此一次,不會再有什么「物象」值得我破格使用「擬人化」的了。

  再內入,從前是三間膳堂,兩個起居室,樓上六大四小臥房,現在還有人住著,如果我登樓,巡視一過,遇問,只說這是我從前的家宅,所以我來看看。

  走到樓梯半中,止步,擅入人家內房又何苦呢?

  樓梯的木扶欄的雕花,雖然積垢蒙塵,仍不失華麗精致,想我自幼至長,上上下下千萬次,從來沒曾注目過這滿梯的雕飾,其實所有錦衣玉食的生涯,全不過是這么一回懵懂事。

  復前進,應是花廳、回廊、藏書樓、家塾課堂、內賬房、外賬房、客房、隔一天井,然后廚房、傭仆宿舍、三大貯物庫、兩排糧倉,然后又是高高的馬頭墻,墻外是平坦的泥地廣場,北面盡頭,爬滿薜荔和薔薇的矮墻,互砌的八寶花格窗,月洞門開,便是數十年來魂牽夢縈的后花園——亭臺樓閣假山池塘都杳然無遺跡,前面所述的種種屋舍也只剩碎瓦亂磚,野草叢生殘雪斑斑,在這片大面積上嘲謔似的畫了一家翻砂軸承廠,工匠們正在爐火通紅地勞作著。

  再往后望,桑樹遍野,茫無邊際的樣子了。

  不過,就是蕭統的讀書處,原是一帶恢宏的伽藍群,有七級浮屠名壽勝塔者,而今只見彤云未散的灰色長天,烏鴉盤旋聒噪。

  鏟除一個大花園,要費多少人工,感覺上好像只要吹一口氣,就什么都沒有了。

  我漸漸變得會從悲慘的事物中翻撥出羅曼蒂克的因子來,別人的悲慘我尊重,無言,而自身的悲慘,是的,是悲慘,但也很羅曼蒂克,此一念,誠不失為化愁苦為愉悅的良方,或許稱得上是最便捷的紅塵救贖,自己要適時地拉自己一把呵。

  永別了,我不會再來。

  剛才冷寂的街,這時站著好些男男女女。

  「你回來啦,幾十年不見了。」

  「你小時候清瘦,現在這樣壯,不老。」

  「到我家去坐坐,吃杯茶哪。」

  「你小時候左耳朵戴只金環的。」

  「你倒還想著烏鎮的呀,真好!」

  「那時候我常到你府上來替你理發……」

  必是財神灣所遇之叟通報了消息,他不知道我來此地是看「物」不看「人」的。好多年前故鄉就謠傳著我的死訊,十足是「家破」「人亡」,怎么這位弱不禁風的「少爺」健步如飛地回來了呢。

  我巧言令色地擺脫了這群鄉鄰,走不到十步,那清癯之叟迎面而來,所握住了我的手,滿面笑容:

  「烏鎮風水好,啊,好,烏鎮風水好。」

  這樣的恭維使我很為難,我不能貿然表謙遜,因為他并沒有專指是誰應驗了好風水。我倒注意到他花白的上唇髭剪得刷齊,像是他回家用心剪齊了再來會我一面的,那可真是風水好了。

  不分東南西北只要是殘剩的街道市面,我就穿巷越陌唯舊觀是圖。

  烏鎮的西南部已是新興的工業區和住宅區,而東柵北柵、運河兩岸大抵是明清遺跡,房屋傾頹零落,形同墓道廢墟,可是都還住著人,門窗桌椅,動用什物,一概陳舊不堪,這些東西已不足出賣,也沒人竊取,它們要怎樣才會消失呢。

  茶館,江南水鄉之特色,我點燃紙煙,斜簽倚定在小橋的石欄上,便于觀望茶館的全景,陽光淡淡地從彤云間射下,街面亮了些,茶館內堂很暗,對面又是一條較寬的河,反映著純白的天光,人物為河水形就的背景所襯托,便成了剪影。

  茶客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臉色衣著鞋帽與木桌板凳墻柱,渾然一色,是中性的灰褐,沒有太深的,沒有太淺的——要結成這樣平穩協調的局面,殆非一時人工之所能及,這是自然而然,有限度的天荒地老,他們是上一個時代的孤哀子,日未出而作,日入而不能息。從前上茶館的人是實在有話要說,現今坐在茶館里的人是實在無話可說。

  煙蒂燒及手指,我一驚而醒。走下石橋,橋堍有石級可及水面,江面運河的水是淡綠的、含糊的,蕓蕓眾庶幾百年幾百年地飲用過來。

  兒時,我站在河埠頭,呆看淡綠的河水慢慢流過,一圓片一圓片地拍著岸灘,微有聲音,不起水花——現在我又看到了,與兒時所見完全一樣,我愕然心喜,這豈非類似我慣用的文體嗎?況且我還將這樣微有聲息不起水花地一圓片一圓片地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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