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經典散文

2017-06-02 遲子建

  俗話說“文如其人”。遲子建的文字如同她的人一樣好看,不是那種江南小女子粉妝玉琢的美,而是東北女子特有的大氣疏朗的那么好看。她的文風中也少有小女子哀哀切切的憂愁。在有人提出“文學之死”以及“文學是垃圾”的命題時,她卻不以為然。

  在她的筆下,文字是良藥,在她失去摯愛后,她用文字療傷,依靠文學,從厚重的悲傷中活轉,獲得生之幸福。這樣一個堅強、善良的女子,她的文字足以溫暖人心。

  1、《阿央白》

  它是如此安然地出現在我面前——阿央白。晨光彌漫了空悠悠的山谷,它面朝著鳥聲起伏的山谷,把它那驚世駭俗的美一覽無余地展現在我面前。

  石鐘寺石窟的第八窟便是它了——阿央白。它是一尊刻有女性生殖器的石窟,據說是白族先民原始崇拜的特殊雕刻。它同周圍石窟中的菩薩、南詔國王及侍從、天神、力神、古代波斯國人等等坦然地相處在一起,以其渾然天成的美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只有這尊石窟下的一塊圓石,才被千古不絕的朝拜者給跪出兩江深深的凹痕,那么觸目驚心的凹痕。

  我遠遠地看著它,它的黑色的質地、輪廓分明的曲線、世俗的那種天真無邪的氣質。我們就在那一瞬間溫存地相遇了,陽光在它的身上浮游著,它似乎就要柔軟地熒熒欲動,就要流出一股瑩白芬芳的生命之泉。

  沒有嘈雜的交談,靜悄悄的風、靜悄悄的陽光在我們之間穿梭著。它靜悄悄地立在這里已經有許多個漫長的世紀了。它沐浴著風聲、雨聲、月光、陽光,這一切都沒有損害它的容顏。它是古老的,同時又是年輕的;它是蒼涼的,同時又是青春的。我注意到,周圍許多處石窟在戰事中遭到破壞,菩薩斷了膊、侍從少了腿,而許多頭像都面目模糊。獨有它,阿央白,它依然完整無缺地出現在我面前。就連邪惡的手都不敢觸及它,看來真正的美本身就能驅除邪惡。

  阿央白出在莊嚴肅穆的佛教圣地曾招致了種種非議。有人說這純粹是后人出于對佛教的褻瀆而導演的一場惡作劇。他們認為阿央白不潔、不貞,怎么可以把生殖器赤裸裸地雕刻在石頭上呢?

  我無意揣測這尊大約誕生于唐宋時期的雕刻其用意究竟是什么,也許雕刻者雕厭了充滿神話色彩的菩薩、天神,雕厭了國王和歌舞升平的場景,雕厭了他們不可觸及的事物,所以他們才雕出一副顯赫的女性生殖器,因為只有它,才能給人以最溫存、親切、可知的感覺。也許雕刻者只是發現了一大塊黑色的石頭,他產生了豐富的聯想,于是女性生殖器的輪廓就在上面顯現了。

  當然,一切揣測都只能是假想。不管怎么說,阿央白誕生了,而且存在下來,并且將要獲得永生。雕它的人沒有留下名字,但我覺得當他用刀鑿劃出一道道痕跡時,他一定是斂聲屏氣用心在雕刻。雕它的人一定是個心性很高、懂得溫暖的人,也是一個真正懂得藝術之美的人。我與阿央白邂逅的一瞬,我便于無形中看見了一雙手拂名而過的痕跡。那只能是一雙男人的手,只有男性的手才能使女性的美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解放。

  晨光涌動著,我和阿央白同樣沐浴著光明。我走近它,仔細端詳它,我其實是在端詳自己。它經久不衰的魅力在于它的真實、凝重和生動。它可以感知語言,它的深處曾攪起多少令這世上男女流連忘返的波瀾——萬劫不復的波瀾。對于它,世俗的一切揣測都是毫無意義的了。可我仍未能免俗,試圖還想為它所招致的非議做一番開脫。它躋身于佛教圣地,是否提醒人們,能做佛的思考該是由人開始的,而不是由神開始。只有人才能思考宗教和哲學,而人是從母腹中啼哭著爬出來的,阿央白是我們生命的窗口,我們的思想在做無邊無際的精神漫游時,不要忽視生命本身的東西。沒有生命,一切都不會存在。

  當然,這些念頭只是一閃即逝。在阿央白面前,你所需要的只是安詳的目光。我一遍遍地注視著它,由遠及近,由近及遠,這時陽光更加濃郁了,它使阿央白煥發出一股流光溢彩的美。

  阿央白的美在于它赤裸裸地將人們引以為神圣或邪惡的東西公之于眾,這樣神圣和邪惡就不能依附它而存在,它只為它自己而存在。猶如一枝嬌艷異常的金黃色喇叭花,在深山野谷中搖曳著,釋放著它那安靜、炫目、動蕩而悠久的美。

  2、《撕日歷的日子》

  又是年終的時候了,我寫字臺上的臺歷一側高高隆起,而另一側卻薄如蟬翼,再輕輕幾下,三百六十五天就在生活中沉沉謝幕了。

  厚厚的那一側是已逝的時光,由于有些日子上記著一些人的地址和電話,以及偶來的一些所思所感,所以它比原來的厚度還厚,仿佛說明著已去歲月的沉重。它有如一塊沉甸甸的磚頭,壓在青春的心頭,使青春慌張而疼痛。

  發明臺歷的人大約是個年輕人,歲月于他來講是漫長的,所以他讓日子在長方形的鐵托架上左右動,不吝惜時光的消逝,也不怕面對時光。當一年萬事大吉時,他會輕輕松松地把那一用過的臺歷捆起,隨便扔到什么地方讓它蒙塵,因為日子還多得是呢。而對于中老年人來說,看著那一用過的臺歷,也許會有一種人生如夢的滄桑感。

  于是想到了撕日歷。

  小的時候,我家總是掛著一個日歷牌,我媽媽叫它“陽歷牌”,我們稱它“月份牌”。那是個硬紙板裁成的長方形的彩牌,上面是嫦娥奔月的圖畫:深藍的天空,一輪無與倫比的圓月,一些隱約的白云以及裊娜奔月的嫦娥飄飛的裙據。下面是掛日歷的地方,紙牌留著一雙細瞇的眼睛等著日歷背后尖尖的鐵片插進去,與它親密的吻合。那時候我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撕日歷。早晨一睜開眼,便聽得見灶房的柴禾噼啪作響,有煮粥或貼玉米餅子的香味飄來。這基本上是善于早起的父親弄好了一家人的早飯。我爬出被窩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而是赤腳踩著枕頭去撕釘在炕頭被架子一側的月份牌,凡是黑體字的日子就隨手丟在地上,因為這樣的日子要去上學,而到了紅色字體的日子基本上都是星期天,我便捏著它回到被窩,親切地看著它,覺得上面的每一個字母都漂亮可愛,甚至覺得紙頁泛出一股不同尋常的香氣。于是就可以賴著被窩不起來,反正上課的鐘在這一天成了啞巴,可以無所顧忌地放縱自己。有時候父親就進來對炕上的人喊:“涼了涼了,起來了!”

  “涼了”不是指他,是指他做的飯。反正灶坑里有火,涼了再熱,于是仍然將頭縮進被窩,那張星期日的日歷也跟了進來。父親是狡猾的,他這時惡作劇般地把院子中的狗放進睡房,狗沖著我的被窩就搖頭擺尾地撲來,兩只前爪搭著炕沿,溫情十足地嗚嗚叫著,你只好起來了。

  有時候我起來后去撕日歷,發現它已經被人先撕過了,于是就很生氣,覺得這一天的日子都會沒滋味,仿佛我不撕它就不能擁有它似的。

  撕去的日子有風雨雷電,也有陽光雨露和頻降的白雪。撕去的日子有歡欣愉悅,也有爭吵和悲傷。雖然那是清貧的時光,但因為有一個團圓的家,它無時不散發出溫氣息。被我撕掉的日子有時飄到窗外,隨風飛舞,落到雞舍的就被雞一轟而啄破,落到豬圈的就被豬給拱到糞里也成為糞。命運好的落在菜園里,被清新的空氣滋潤著,而最后也免不了被雨打濕,漚爛后成為泥土。

  有會過日子的人家不撕日歷,用一根橡皮筋勒住月份牌,將逝去的日子一一塞進去,高高吊起來,年終時拿下來就能派上用場。有時女人們用它給小孩子擦屁股,有時候老爺爺用它們來卷黃煙。可我們家因為有我那雙不安分的手,日子一個也留不下來,統統飛走了。每當白雪把家院和園田裝點得一派銀光閃閃的時候,月份牌上的日子就薄了,一年就要過去了,心中想著明年會長高一些,子會更長一些,穿的鞋子的尺碼又會大上一號,便有由衷的快樂。新日子被整整齊齊地裝訂上去后,嫦娥仍然在日復一日地奔月,那硬紙牌是輕易不舍得換的。

  長大以后,家里仍然使用月份牌,只是我并不那么有興趣去撕它了,可見長大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待到上了師專,住在學生宿舍,根本沒日歷可看,可日子照樣過得一個不錯。也就是在那一時期,商店里有臺歷賣了,于是大多數人家就不用月份牌了。我自然而然地結束了撕日歷的日子。

  我在哈爾濱生活的'這幾年才算像模像樣過起了日子,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臺歷,讓它由一側到另一側。當兩側厚薄幾乎相等時,哈爾濱會進入最熱的一段日子。年終時我將用過的臺歷用線繩串起,然后放到抽屜里保存起來。臺歷上有些字句也分外有趣,如一九九三年二月十四日記載著“不慎打碎一只花碗”;而二月二十八日則寫著“一夜未睡好,夢見戒指斷了,起床后發現下雪了”;八月二十八日是“天邊出現雙彩虹,苦瓜湯真好喝”!

  到了一九九四年的一月十九日,是臘月初八的日子,東北人喜歡這天煮“臘八粥”,我在這天的日歷上記著:“煮八寶粥。材料:大米、小米、綠豆、小楂子、葡萄干、核桃仁、大棗、花生”。三月三日寫著“武則天墓被萬人踐踏,只因為她踐踏了萬人”。而七月十一日是“德國隊以1:2敗給保加利亞隊。保加利亞用火一樣的激情焚燒了陳舊的德國戰車”(好像引自一位體育評論記者之言)。

  臺歷有意無意成了我的簡易日記本,當然就更加有收藏價值了。

  不管多么不愿意面對逝去的日子,不管多么不愿意讓青春成為往事,可我必須坦然面對它。當我串起一九九五年的臺歷、將一九九六年散發著墨香氣的日子擺在鐵皮架上時,我仍然會在上面簡要抒寫一些我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感的。如果能把幼時已撕去的日歷一一回,也許已故的父親就會復活,他又會放一條狗進我的睡房催我起床,也許我家在大固其固的那個已經荒蕪了的院落又會變得綠意盈門。但日子永遠都是:過去了的就成為回憶。

  可它畢竟深深地留在了心底。當我年事已高,將臺歷的日子看花了,臺歷的手哆不已時,嫦娥肯定還在奔月。

  3、《必要的喪失》

  一九九四年九月在云南的大理,有天傍晚我在散步時與一個精神失常者相遇。當時我正走在河岸上,空氣很涼爽,明月下能見到蒼山幽藍的剪影。河岸上少見行人,月光使河水發出亮色。當我走上一座橋,在石橋的一端突然與一個人相遇。他衣著潔凈,笑嘻嘻地望著橋下的流水,那樣子仿佛水中有他的美如天仙的新娘。古樸的石橋、平靜的河水、清朗的月光,這種充滿古典情懷的場景使我對那男子產生了好奇,或者說他正在誘惑我。月色給他的臉涂上一層柔和的光彩,我見他相貌平平,他入神地微笑著,一動不動地望著河水。如果不是他始終如一地笑著,毫無顧忌地笑著,我是想不到他是精神失常者。當我意識到他的精神有問題時,他倒轉身朝我走來,我大膽地打了一聲招呼:“嗨,你好!”他并沒有停住腳步,但他沖著我笑了,而且笑出了聲。他與我擦身而過,他像大多數的精神失常者一樣,走路很散漫,晃晃悠悠,有一種逍遙感。

  我想象他為何而精神失常?愛情?金錢?權力?事業?這世俗生活中能制約、桎和誘惑人的種種事物我都想了一番,最后仍然是一團迷霧,得不到任何答案。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喪失了世俗人要為之奔波、勞碌、明爭暗斗的職稱、住房待遇、官職、金錢、榮譽等等這一切為人所累的東西,那么他心中留下的那一點是什么?也許是僅存愛情了。留下的必定是唯一的、單純的、永恒的、執著的。這種東西帶給了他安詳、平和、寧靜與超然。而到達這種境界卻必須以喪失作為代價。

  他對我的那一笑常常使我警覺,這使我想起了里爾克,他在自己的一生中努力追求一種孤獨感,有時候朋友或親人破壞了他這種孤獨感,他就會離他們而去。這種孤獨感是否是精神失常者心中僅存的一種古典詩意之美呢?距離產生了,客觀、清醒和冷靜的良好品質必然在人的身上出現,而距離總是以喪失作為前提的。

  必要的喪失是對想象力的一種促進和保護。許多秀山秀水、文化底蘊深厚的地方頻頻產生過大學問家,而很大氣的藝術家卻寥寥無幾,我一直以為這樣盡善盡美的環境沒有給想象以飛翔的動力,而荒涼、偏僻的不毛之地卻給想象力提供了更廣闊的空間。可惜這樣的地方又缺乏足夠的精神給養。沒有了滿足感、自適感,憬便在缺憾、失落、屈辱中脫穎而出,憬因而變得比現實本身更為光彩奪目。

  懷舊是否也是一種喪失呢?我認為是。盡管懷舊的形式本身是取和藕斷絲連,但就懷舊的事物本身而言,它卻是對逝去所有事物的剔除和背叛,因為你不是懷戀已逝的所有事物,而是只對一件事物情有獨鐘,那么你在懷舊,就意味著你對往昔大部分生活的喪失,你用閱歷和理性判斷出了一種值得追憶的事物,這種東西對你而言是永恒的。幾乎所有的作家都有懷舊情緒,這種取實在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喪失,而這種喪失又是必不可少的。

  那么憬呢?它也是一種喪失嗎?我認為憬也是一種喪失。憬是想象力的飛翔,它是對現實的一種揚棄和挑戰。現實太滿或者太流于平庸了,憬便會扶搖而上,尋找它自己的陽光和雨露。憬脫離塵世,當然是對許多俗世生活的一種喪失。

  懷舊和憬,這是文學家身上必不可少的兩個良好素質,它們的產生都伴隨著喪失。而任何人并不是每時每刻都能懷舊和憬的,它需要營養的補充,也就是需要培養人的一種孤獨感。一種近于怪癖的藝術家的精神氣質。一個八面玲瓏、缺乏個性的人是永遠不會成為藝術家的,因為他(她)們擁抱一切,缺乏問詢、懷疑、冷靜和坦誠,因而也就產生不了距離和美。

  我又想起了在大理石橋上遇見的那個人。以往我會像絕大多數人一樣稱他們為精神病患者,但我現在不那么以為了。首先我已經不敢肯定這是一種病,當然就不能說他是患者了。我們是用常人的眼光打量他們的,他們的失神和超常狀態其實是引起了我們自身的恐慌,他們那不顧一切、徹頭徹尾的喪失令我們疑惑不解,所以我們認定他們有病。有一個小常識很說明問題,幾乎絕大多數病的癥狀都伴有抑郁、焦慮、暴、驚慌的表現,當你身上出現這種情緒時,你可能生病了。而精神失常者卻表現出一種使人迷醉的冷靜、平和及愉悅,這有他們臉上的笑容為證。他們戰勝了抑郁、焦慮、暴和驚慌,他們的心中也許僅存一種純粹的事物,他們在打量我們時,是否認為我們是有病的,而他們卻是正常的?因為我們所說的正常是以大眾的普通人的行為作為尺度的,所以我只能認為他們是精神失常者,或者說是精神漫游者。

  要到達那種境界要喪失多少東西?我不敢設想。也許他們也懷想和憬,就像我們一樣。

  4、《周莊遇癡》

  未見周莊,先就喜歡上了它的名字。文人總改不了“望文生義”的虛榮毛病,所以一廂情愿地認為周莊一定是個古樸、寧靜。平和的有種夕陽西下安閑情調的小鎮。

  從蘇州到周莊,乘車大約要一個多小時。那天是周日,陰雨。同行者說這日子游局莊不好,因為上海離周莊很近,每逢雙休日,周莊便人潮蜂擁,到處都是 “阿拉”聲。我便暗暗祈雨下得再大一些,那樣“阿拉”聲也許便會退潮。可是烏云并不偏袒我滿含自私情懷的游興,它很正直地從天庭撤退了。我第一眼望見的周莊,便是一帶青磚灰樓頂上跳蕩著的一輪濕的白太陽。

  周莊舊名貞豐里,開始只是個小村落,到了元朝中葉,它才逐漸發展起來。一個地方的迅速榮,必定與商業活動有關,而商人中的巨富無疑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周莊也不例外。是江南富豪沈佑由湖州南潯遷徙至周莊,才仿佛在一夜之間給周莊下了一場白銀大雪,使這里富得閃光。而沈佑之子沈萬三又給這白銀般的富庶涂抹了一層燦爛的金黃色,使它顯出一派登峰造極般的輝煌,以至人們傳說沈萬三有一個聚寶盆。然而富庶極端了便有“招搖”之嫌,沈萬三便因此而難。

  據民間傳說,明太祖朱元璋要修筑南京城墻,沈萬三曾資助一萬三千兩白銀,負責洪武門至水西門一段工程。后來工程超支,他又捐出一萬三千兩。但朱元璋貪得無厭,命沈萬三獻出聚寶盆。沈萬三不從,將銀子運回周莊,藏在銀子下,又攜帶聚寶盆遠走他鄉。后來他被朱元璋的御林軍捉住,發配云南充軍。而《周莊鎮志》記載:“富民沈秀者助筑都城三分之一,請犒軍,帝怒曰:匹夫犒天下之軍亂民也,宜誅之。后諫曰,不祥之民,天將誅之,陛下何誅焉!乃釋秀,戍云南。”

  不管是傳說還是史料,都能證明沈萬三是因為“露富”而犯上。只要你讓皇帝感覺到富得咄咄逼人了,即便不馬上人頭落地,也只能是雖生猶死、茍延殘喘地度過殘生。

  沈萬三終于客死他鄉,他的靈柩后來被運回周莊,葬于銀子底。

  周莊的石橋和窄窄的巷道中,果然有層出不窮的“阿拉”聲。我們隨著導游進入“沈廳”。沈廳原名敬業堂,清末改為松茂堂。由沈萬三后裔沈本仁于清乾隆七年建成。沈廳面臨河,水上有著天藍色布的船在往來穿梭。沒有我想象中的臨河梳妝或淘米洗菜的女人,那船雖然也古舊,但載的都是嬉笑不已的游人。沈廳的中部是茶廳和正廳,我坐在廳中央的紅木椅子上小憩的一刻,覺得一股砭人肌膚的陰涼從足下生起,仿佛我正踩在寒氣蕭森的地獄之口上。我參觀過很多有錢人的宅院,它們大都有著高大的門樓,廳堂四四方方,里面雕梁畫棟,陳設的椅子也大都笨重不堪。這樣的屋子因為遠離窗口,所以陽光的進入就極為艱難。何況周莊的建筑屋檐與屋檐之間幾乎相交錯,陽光投射下來已經頗多阻隔,又怎談得上一瀉廳堂呢。少見陽光的房屋,在擁有其凝重氣氛的同時,必然給人一種揮之不去的壓抑感,給人一種隔絕了自然的沉悶感。流連于沈廳那數不清的房屋,就仿佛是行走在地下墓穴一般,讓人覺得陣陣悲涼。后來我們一行人聚在一處小茶坊前就著腌莧菜喝阿婆茶,我偶然看見窗前幾株綠色植物的葉片上鼓著幾滴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的雨滴,才覺得沈廳的周圍仍然有生命在搏動,而在那一瞬間抹去了拜訪它時縈繞于心頭的凄涼感和蕭瑟感。

  周莊保留下來的基本上是明清建筑,它的基調是灰色的。在綠色永不凋、永遠是春天的江南,這種灰色總是像閃電一樣跳躍。一座座的石橋像一匹匹駿馬一樣橫跨在水巷上,并在水中投下它們的倒影。陽光照著石橋和石橋上的人,也照著水中的石橋和人淡墨似的倒影。吆喝茶點的聲音仍然從深巷中掠過奇峭的飛檐傳來。在某一瞬間,我似乎捕捉到了周莊的神韻,然而不絕如縷的游人很快就沖淡了那種感覺。我在嘈雜聲中想象九百年前的周莊,也是這樣的建筑,不過人很少,坐在廳堂里喝茶的時候,便能清楚地聽到歸船的槳聲。船歸的時候,也許會驚擾水中浮游的鴨子,也許閨中的小姐在臨河的繡樓里推開窗戶,看看那歸船上是否有她喜歡的人。若沒有她喜歡的人,又有沒有她喜歡的絲綢或陶器。屋前的垂柳把一半綠意賦予石墻,另一半綠意卻裊裊漫向河水。天色黃昏時,水巷里溢滿金色,糯米糕和清茶的氣息在每一位盼夫歸來的婦人的指間琴音般縈繞。灰蒙蒙的周莊就在一派典雅平和的氣氛中滑入夜晚。后來月亮起來了,周莊沒有夜游人,月光就散散淡淡地照著周莊的石橋、流水、屋檐、垂柳以及樹深處的鳥……

  然而紛亂的現實很快又把我與周莊的“神交”隔絕,我們開始參觀“迷樓”。迷樓原名德記酒店,柳亞子先生同南社詩詞社的人曾在此居留并飲酒作賦。順著狹窄的樓梯攀上二樓,兀然看見幾個南社成員的蠟像,他們看上去仿佛是在切詩藝,然而人物凝固的表情卻給人一種徹頭徹尾的做作感。其實有這一座古舊的小樓足以讓人想象南社成員在此居留時的風采了,然而人們卻總以為用蠟像來復原某種生命才能達到如生的效果。于是我敗興地下樓,又尾隨大家來到三毛茶樓。據說三毛曾在1989年仲春來到周莊,我們參觀的正是三毛喝茶的地方。茶樓很小,桌凳比較古舊,墻壁上有三毛的巨幅黑白照片。我覺得三毛自時不該選擇絲襪,而應該用自己的長發做繩索來結束自己,她的長發太美了。我坐在三毛茶樓小憩的一刻,石巷中忽然傳來一陣潑辣的叫罵聲。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罵聲瑯瑯,無拘無束,跟雨后的陽光一樣自由灑脫。我從窗口探出頭,見是一個梳短發、著白背心的微胖的中年女人倚著一家鋪子的石墻在罵,她目光散漫,舉止粗俗,一眼望去便知她是個癡呆。然而正是她這一通罵,使我覺得九百年前的周莊突然掉頭回來了。這深深的石巷中有一種經久不息的癡語長風般地穿越了時空。我然想起了沈萬三的悲劇命運,他因“露富”而犯上,而癡人卻不會因為“露癡”而遭貶滴。“癡”向來被認為是一種無知,所以處于這一狀態的人不管說出如何辛辣的話,都不會遭人嫉恨。難怪歷史上有那么多名人因為突遭厄運而“佯癡”渡過難關,他們以一種消極的方式進行了內心最痛切的反抗。于是就有了阮籍、康的假意“癲狂”,有了明代大才子楊慎被流放云南后,酒后插花滿頭穿巷而過,使人疑為癡人的傳說。“癡”是一種可以使心靈自由飛翔的生存狀態,它像一座永遠開著窗口的房屋,可以迎接八面來風。于是我便想,沈萬三若是一個“癡人”,肯定會逃出朱元璋為他設置的“虎口”。但沈萬三不是一介書生,而是財大氣粗的商人,這決定了他不會佯癡來求生存。所以世上的英雄有兩種,一種是叱咤風云、我行我素、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人;一種是內斂激情、藏鋒不露、能忍受奇恥大辱的人。而我更欣賞的是前者,因為他們像飛旋在陽光中的灰塵一樣透明。

  朱元璋在南京擁有一片綠意濃郁的山陵作為長眠之所,而沈萬三則是“水冢”一座,葬于周莊的銀子底。王者的靈魂在千秋萬代后仍然可以在大地上浪漫地浮游,而沈萬三的靈魂則永遠濕地浸在水中,仿佛是在低低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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